
在当代文学的谱系中,茅盾文学奖、鲁迅文学奖“双奖”得主迟子建的写作始终与北国的风雪共生。她以“雪国女儿”的生命体验为根基,用冷峻而炽热的笔触,在自然与人性的交汇处搭建起独特的文学世界。2026年由浙江文艺出版社推出的短篇小说集《朋友们来看雪吧》,以“雪”为核心线索,精选十篇不同时期的代表作红腾网,既是作者40余年创作生涯的精神回望,更是一场关于生命、苦难与暖意的深度对话。这部集文学品质与人文温度于一体的作品,通过雪的多重隐喻、个人记忆的文学转化与多媒介的文本扩容,构建起一个“雪落无声,人心有光”的精神净土,为当下中青年读者提供了直面困境的情感慰藉与精神力量。
●雪的叙事
“因为生长于北地,一年有半年的冬天,所以大自然的风雪,一直是我生命的呼哨,无论尖利还是温柔,它从不曾远离,伴我一路成长。这天赐的风雪,也注定成了我生命和作品的底色。”在自序中,迟子建精准定位了雪在其创作中的核心地位——它既是自然物候的真实呈现,也是贯穿文本的精神隐喻,构成了作品叙事的双重维度。
作为自然底色的雪,为故事提供了极具地域特色的生存场景。《朋友们来看雪吧》中,乌回镇的“零下三十多摄氏度”严寒,《鹅毛大雪》里“推不开门”的积雪,《炖马靴》中“风雪弥漫的小年夜”……这些具象化的雪景描写,不仅还原了东北雪原的苍茫与凛冽,更塑造了北方人的生存方式与生命品格。雪的严寒限定了生存的边界,却也催生了独特的生活智慧:腊月宰猪、清水洗尘、冰河捕鱼、炉火烤土豆,这些与雪共生的生活场景,在迟子建的笔下散发着袅袅炊烟的暖意,成为对抗严寒的生命仪式。正如《清水洗尘》中描述的“融化了的雪水的气质是不一样的,从屋檐淌下的,不仅清亮,还挟着丝丝缕缕阳光的芬芳”,雪水与阳光的交融,恰是自然与生命的和谐共生。
作为精神隐喻的雪,承载着作者对生命本质的多重思索。在这部集子中,雪既是苦难的象征,也是净化的载体,更是希望的隐喻。《白雪的墓园》中,父亲离世的阴冷早晨与漫天风雪构成了生命消逝的肃穆背景,母亲眼里“相思红豆般的红点”,在雪天祭祖后奇迹般消失。雪在这里成为连接生死、安放思念的精神纽带。《塔里亚风雪夜》中,“黑妹”的丈夫因车祸离世,风雪的凛冽与丧夫的沉痛相互映衬,而“雪花年年还会飘落人间”的意象,则暗示着生命的循环与情感的永恒。《最短的白日》以冬至为时间节点,“一年中白天最短的一天,但那看似漫长的黑夜的幕布,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,将被光明寸寸撕裂”。雪后的白昼渐长,成为困境中孕育希望的象征。迟子建将生命中的“风雪弥漫的时刻”转化为文学意象,让雪成为丈量苦难、见证成长的精神标尺红腾网,“人生是一场大雪,我们都在途中”。雪的多重意蕴,实则是生命本质的多元呈现。
●生命书写
迟子建在自序中坦言,这部集子的十篇小说“每一次在虚构中起飞,莫不带着大地的体温”,如果说这十篇是她的“十指”,那么“这个心一定就是生我养我的大地,是茫茫雪原、寂静冰河、袅袅炊烟、动物植物以及在此世代生息的人们”。这种扎根于大地与记忆的写作,让个人经验与众生相形成深刻的文学共振,使作品既有私人化的情感温度,又有普遍性的人性观照。
个人记忆是作品最鲜活的血肉。《朋友们来看雪吧》中的“松树油子”,是作者童年“用铁皮盒在火炉上熬制过”的少女心事;《鹅毛大雪》里“烙火烧、捕鱼、抢喜糖”的情节,还原了姥姥健在时的童年时光,而结尾“泪眼中的鹅毛大雪”,则是姥姥离世时的亲身写照;《雪窗帘》中绿皮火车上的老妪,因未及时换票而被赶离铺位,“弓着腰坐了一夜”的委屈身影,源于作者返乡过年的亲身经历。这些源自个人记忆的细节,让故事具有强烈的真实感与感染力,正如迟子建在重读《鹅毛大雪》时“落泪了”的情感共鸣,个人记忆的注入让文学作品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。
“当世界被大雪简化,人心的光便清晰可见。”迟子建聚焦“北国雪境和凡人微光”红腾网,笔下人物多是平凡的普通人,却在严寒与困顿中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与人性的光辉。《朋友们来看雪吧》中的胡达老人,嗜酒却善良,手艺精湛且重情义,他送的狍皮毡靴“又轻便又暖和”,临终前的“戏”字,暗含着一生的颠沛与豁达;《采浆果的人》中“痴傻的兄妹”大鲁二鲁,懂得“翻阅大自然的日历,合着风雪的节拍,让收获如期归仓”,他们的“傻”实则是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,反衬出“聪明人”违背时令的贪婪。这些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却在日常生活的琐碎与艰难中,彰显着善良、坚韧、豁达的人性品质。
●文字温度
迟子建的文字素有“冷峻之下蕴藏炽热、纯净之中饱含深情”的特质,在《朋友们来看雪吧》中,这种特质尤为突出。她以细腻温情的笔触,在严寒的雪景与困顿的生活中,建构起层层递进的暖意,形成“寒冷而不荒凉,哀伤而不颓丧”的独特诗学风格,让作品成为治愈当下读者的精神慰藉。
文字本身的暖意是最直接的情感传递。在这部集子中,“太阳”“阳光”等意象出现近40次,直接“加热了文字”。《清水洗尘》中,天灶争取到一盆清水洗澡,“感觉那星星已经穿过茫茫黑暗飞进他的窗口,落入澡盆中,就像课文中所学过的淡黄色的皂角花一样散发着清香气息,预备着为他除去一年的风尘”;《炖马靴》中,冬夜山林里“锅散发的水蒸气,在升腾的一刻,被篝火映照得像一条腾空的金龙”;《朋友们来看雪吧》中,乌回镇的晚霞“鸡血一样鲜红,同雪景形成强烈反差”。这些充满暖意的意象,与严寒的雪景形成鲜明对比,构成了文字内部的张力,让冷冽的场景中始终涌动着温暖的诗意。迟子建的语言“纯净之中饱含深情”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,正如《鹅毛大雪》中“透过泪水去望那些白雪,的确都是很大很大的一片一片的,有的甚至比鹅毛还大”,朴素的表达中蕴含着饱满的情感。
生活场景的烟火气是暖意的重要来源。迟子建笔下的北国雪境,不仅有苍茫的自然景观,更有浓郁的生活气息。腊月里的“宰猪”“除尘”“煮饺子”,正月的“贴门神”“放礼花”“磕头拜年”,这些充满地域特色的民俗场景,让严寒的冬天充满了生活的盼头。《清水洗尘》中“腊月二十七、二十八放水洗澡”的习俗,长者先、晚辈后的规矩,以及天灶对“一盆清水”的执着,还原了北方家庭的温情;《朋友们来看雪吧》中,乌回镇人“自给自足的小日子”,地窖里的土豆、白菜、萝卜,炉火中焖熟的烤土豆,供销社里的蜡烛与“隐秘商品”卫生纸,这些琐碎的生活细节,构成了抵御严寒的生活暖意。迟子建用细腻的笔触描绘着“人间烟火”,让生活的本真成为最动人的诗意。
●文本扩容
《朋友们来看雪吧》不仅是一部短篇小说集,更是一个多媒介融合的文本共同体。迟子建为读者准备的“丰厚礼物”——2500字自序、亲自拍摄的封面与彩插、手写亲笔信、亲笔签名与印章、朗诵音频,让文本突破了文字的边界,形成与读者的多维度深度对话,既丰富了作品的审美内涵,又拓展了文学的传播路径。
自序《谁不曾有风雪弥漫的时刻》是文本的“钥匙”。这篇刊发于《人民日报》副刊头条、当日阅读量超100万的序言,既是作者的创作自述,也是作品的深度解读。迟子建以“创作者和读者的双重身份”,讲述了十篇小说的创作缘起,揭示了“雪”意象背后的个人记忆与生命体验。她对每篇作品的背景阐释,让读者能够更深刻地理解故事的情感内核与精神意蕴,也让虚构的文学作品与真实的生命体验相互印证,增强了作品的情感厚度。而“人这一生,谁又不曾有风雪弥漫的时刻呢”的追问,则让作品与读者形成情感共鸣,引导读者在自身的生命体验中理解作品的内涵。
视觉元素的融入让文本更具审美张力。封面照片是迟子建在雪乡拍摄的风景照,“雪,温暖的灯光,色调非常饱和”,与作品“冷冽中升腾暖意”的主题高度契合;文前的四幅彩色插页《故乡・冰河》《哈尔滨・雪后》《故乡・落日》和《雪乡・晚霞》,让读者“透过迟子建的眼睛,看见东北的风雪”,视觉意象与文字描写相互补充,构建起立体的雪国世界。这些照片不仅是作品的装饰,更是文本的延伸,它们以视觉化的方式呈现了文字中“茫茫雪原、寂静冰河”的意象,让读者在阅读文字之前,先通过视觉感受雪国的苍茫与温暖,形成“文字+图像”的双重审美体验。
音频与手写文字则增强了作品的情感温度。迟子建全文朗读的序言音频,时长12分钟多,这是她“首次在新书上市前录制音频奉献给读者”。声音的质感让文字更具感染力,作者的语气、语速与情感起伏,让序言中的情绪得到更直接地传递,形成“听觉+文字”的沉浸式体验。手写亲笔信中“不要叹舞台小,舞台小了,天地和气度就小了;在小舞台上得出神入化,大世界的风景就精致了”的寄语,既是作者的创作感悟,也是对读者的人生启示,手写的笔触传递着真诚的情感,让作者与读者形成“一对一”的对话感。这些多媒介元素的融入,让文本从“可读”变为“可感”,从“单向传播”变为“双向互动”,丰富了文学作品的传播形式与接受体验。
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红腾网,每个人都难免遭遇“风雪弥漫的时刻”。迟子建的作品告诉我们,风雪既是苦难的考验,也是成长的契机;寒冷之中总有暖意,困境之中总有希望。正如她在序言中所言,大自然的风雪“一直是我生命的呼哨”,而生命的真谛,就在于“心中有光,便无惧前行”。(本文图片由浙江文艺出版社提供)(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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